尘世途

好吃懒惰的猫 144天前
三人终于踏入陨黎仙谷。 与顾砚舟梦境中那无边无际的漆黑死寂截然不同,这里空间广阔得令人窒息,仿佛一方被遗忘的独立小世界。 四周石壁高耸入云,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——有的如刀刻般锋利,有的却像是被无匹剑意反复碾压、撕裂后留下的狰狞裂隙,每一道剑痕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凌厉与苍凉,仿佛整座山谷都在无声诉说着当年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。 谷中央,一条笔直而漫长的石梯拔地而起,通向高处一座孤零零的巨大石座。 石梯正对着三人,宽阔、肃杀,像一条通往神祇的阶梯。 石座之上,一道金色身影端坐其上,居高临下,俯视着下方渺小的来客。 杜妖妖的呼吸在这一瞬骤然停滞。 她紫晶般的瞳仁剧烈收缩,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连心跳都变得迟缓而沉重。 顾砚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他低头,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依旧昏迷的苍云殊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台上,理了理她散乱的金发,然后才缓缓直起身。 杜妖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,带着难以置信的呢喃:“黎哥哥……” 她脚步踉跄,像是踩在虚空中,每迈出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。 “是你吗……黎哥哥?” 石座上的金色身影缓缓睁开双眼。 那是一双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眼瞳,没有半点杂质,却仿佛能直接摄入人的魂魄,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神失守、万念俱灰。 正是顾砚舟梦境里反复出现的那双眼睛。 杜妖妖的心脏猛地一缩,眼眶瞬间湿润。 她再也忍不住,脚步由踉跄转为狂奔,几乎是用尽了此刻凡人之躯所能爆发的最快速度,朝着那道金色身影冲去。 顾黎站起身。 他的身影近乎透明,像一缕被风吹薄的金色烟雾,边缘在空气中微微荡漾,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 他缓慢地、一步一步走下石梯。 杜妖妖冲到他身前,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触碰,想要抓住,哪怕只是指尖的一点温度。 可她的手掌直接穿过了那道虚影。 什么也没碰到。 只有冰冷的空气从指缝间流走。 “黎哥哥……妖妖……很想你……” 杜妖妖的声音终于破了音,带着哭腔,泪水大颗大颗砸落,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 顾黎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看她一眼。 他径直穿过她的身体,继续朝顾砚舟走去。 顾砚舟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走近的顾黎。 忽然,他笑了。 笑得张扬、狂妄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眼底却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嚣张。 顾黎的身影来到他面前。 顾砚舟却看也不看,侧身掠过那道透明的金影,仿佛那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烟雾。 他大步流星,直接朝石座走去。 顾黎的脚步顿住。 他缓缓转过身,金色眼瞳锁定顾砚舟的背影。 杜妖妖呆立在石梯中央,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看着两人交错而过,心脏像是被撕裂成两半。 顾砚舟越走越高,越走越近。 路过杜妖妖时,他脚步微顿,忽然转身,朝她伸出手。 掌心向上,声音低而轻佻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:“妖妖~” 杜妖妖浑身剧颤。 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只手,声音发麻,几乎失声:“你……?” 顾砚舟看着她,迟疑了短短一瞬。 然后,他笑了。 那抹笑意深邃而复杂,最终却收回了手。 他转过身,继续向上。 终于,他来到石座前。 顾砚舟再度笑出声,这次笑得更加肆无忌惮。 他一屁股坐了上去。 一只脚随意踩在座面上,另一只脚自然垂下。 一手搭在踩着石座的那条腿的膝盖上,另一只手肘撑着扶手,掌心托住侧脸。 他微微偏头,目光穿过长长的石梯,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道金色虚影。 姿态慵懒,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嚣张。 石谷寂静。 顾砚舟懒懒地伸出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缓缓抬到半空。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背,掌心向上,五指舒展,像在迎接某种久违的召唤。 随后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而悠远,仿佛从太初混沌中直接传来,带着万物初开的苍茫与肃杀:“天地初开,灵气无始。太玄孕一,化衍万道。九阳震寰宇,苍玄镇诸界。” 话音落下的刹那。 他掌心“砰”地一声,迸发出纯粹到极致的灵光! 刹那间,四周死寂的石壁、冰冷的黑岩、荒芜的地面……全部像是被点燃的引线,源源不断的灵气从虚空中渗透而出。 那些灵气先是细若游丝,随后迅速凝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灵丝,如银河倒挂,漫天飞舞,最终齐齐汇聚到顾砚舟高高扬起的中指之上。 山谷骤然亮了。 原本深紫如墨的天穹依旧沉重,可地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—— 嫩绿的草芽破石而出,鲜艳的野花成片绽放,藤蔓与枝条像活物般虬结攀爬,迅速爬满斑驳的剑痕石壁,将那些狰狞的战争遗迹温柔地包裹、掩埋。 空气中弥漫起清冽的花香与草木的生机,灵气粒子在半空闪烁,如无数细碎的星辰坠落凡尘,将整座山谷照得宛若梦境。 顾砚舟的中指上,多出一枚素白无暇的戒指。 戒指中央镶嵌着一颗七彩流转的玉石,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方微缩的星河,轻轻一转,便有淡淡虹光流淌。 杜妖妖呆立原地,泪痕未干,紫晶般的瞳仁剧烈颤动,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。 山谷……活了。 一道空灵悦耳、却又带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声音,从虚空中缓缓传来,仿佛天地本身在低语:“你成功了……” 顾砚舟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声音懒散:“没想到一过就是数万年,感觉待会儿得被玖天那家伙冷嘲热讽好一阵子了。” 那空灵之声没有回应他的调侃,只是继续开口,语气平静而温和:“我该叫你顾黎,还是顾砚舟?” 杜妖妖的呼吸猛地一窒。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,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眼泪都忘了往下掉。 顾砚舟轻笑,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当然是顾砚舟。” “顾黎是我,但我不是顾黎。” 地上的那道金色虚影忽然笑了。 金色眼瞳里映着顾砚舟的身影,笑意深邃而复杂。 空灵之声再度响起:“没必要否定顾黎的身份。” “承认顾黎与你是顾砚舟,并不冲突。” 顾砚舟耸了耸肩,笑得更肆意:“当然!” 空灵之声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喜悦:“辛苦了。” 顾砚舟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难得认真:“不如说……让你久等了。” 那声音轻叹:“数万年,对我而言,不过一瞬。” “我要陷入沉睡了。” “你要加油。” 话音未落,一缕极纯净的白色灵丝自虚空中骤然冲出,精准没入顾砚舟眉心。 杜妖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:“你……是……黎哥哥?” 顾砚舟偏头看向她,唇角勾起一抹极温柔的笑,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:“妖妖姐,我是你舟哥哥~” “你黎哥哥已经死了,不信……你问那个‘顾黎’~” 杜妖妖猛地转头。 那道金色虚影依旧静静站在原地,用那双摄魂夺魄的金瞳凝视着顾砚舟。 顾砚舟轻笑,声音低而蛊惑:“妖妖姐,多看几眼吧。” “再不看,你黎哥哥……可就真的见不到了。” 杜妖妖嘴唇哆嗦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:“我不明白……我想不通……” 顾砚舟没再说话。 他轻轻抬手一收。 “顾黎”的身影瞬间化作无数金色光粒子,如流星雨般倒卷而起,尽数涌向顾砚舟。 顾砚舟身体缓缓浮空。 灵气粒子缠绕全身,像无数细小的触手钻入他的四肢百骸。 他肌肤表面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彩色裂纹,仿佛整个人正在被撕裂、重组。、 嘴角缓缓渗出一缕鲜血。 剧痛让他的眉心紧蹙,可他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。 再睁眼时—— 瞳仁已彻底化为纯粹的金色。 那双眼睛,摄人心魂,睥睨万古。 顾砚舟重新落回石座,姿态依旧慵懒,一只脚踩在座面,一只手撑着下颌。 他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上,那枚原本属于孟羡书的冷藏戒指。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 他轻轻摘下,冷藏戒指表面复上一层淡淡灵光,随手收入中指那枚新生的七彩玉戒之中。 杜妖妖的声音几近崩溃,带着最后的希冀:“是……黎哥哥……吗?” 顾砚舟垂眸,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当然是……不过现在——” “你得叫我顾砚舟。” 话音未落。 杜妖妖再也忍不住,身形猛地扑来。 她死死抱住顾砚舟,将脸埋进他胸膛,哭得撕心裂肺,像要把这些年的所有思念、痛苦、绝望,都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。 顾砚舟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。 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另一只手随意朝远处一挥。 一道柔和灵光落向昏迷中的苍云殊。 让她……再多睡一会儿。 山谷里,花香更浓。 灵气如潮。 唯有杜妖妖压抑又汹涌的哭声,在这复苏的天地间久久回荡。